唯一可以仰仗的是语言

2020-02-17 392

作者:茅盾文学奖得主、《云中记》作者 阿来

  我为什么写《云中记》?因为我***历了汶川地震,目睹过非常震撼的死亡场面,见证过最绝望最悲痛的时刻,也***见人类在自救和互救时最悲壮的抗争与最无私的友爱。因此常常产生书写的冲动,但多次抑制这种冲动,是因为我没有找到恰当的语言。为此,还得承受常常袭上心头的负疚之感。

唯一可以仰仗的是语言

《云中记》阿来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

  这次地震,很多乡镇村庄劫后重生,也有城镇与村庄,与许多人,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。我想写这种消失。我想在写这种消失时,不只是沉湎于凄凉的悲悼,而要写出生命的庄严,写出人类精神的崇高与伟大。在写到一个个***的陨灭与毁伤时,要写出情感的深沉与意志的坚强,写到灵魂和精神的方向,这需要一种颂诗式的语调。在至暗时刻,让人***之光,从微弱到强烈,把世界照亮。即便这光芒难以照亮现实世界,至少也要把我自己创造的那个世界照亮。

  要写出这种光明,唯一可以仰仗的是语言。必须雅正庄重。必须使情感充溢饱满,同时又节制而***蓄。必须使语言在呈现事物的同时,发出声音,如颂诗般吟唱。

  这样的语言在神话中存在过,在宗教***的歌唱中存在过。当神话时代成为过去,如何重铸一种庄重的语言来书写当下的日常,书写灾难,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挑战。科学时代,神***之光已经黯淡。如果文学执意要歌颂奥德赛式的英雄,自然就要与当***行的审美保持一定的距离。

  美国批评家哈罗德·布鲁姆在《史诗》一书中说:“在我看来,史诗——无论古老或现代的史诗——所具备的定义***特征是英雄精神,这股精神凌越反讽。”他还说,无论是但丁、弥尔顿,还是沃尔特·惠特曼,都充满了这种精神。如果说但丁和弥尔顿于我多少有些隔膜,但惠特曼是我理解并热爱的。布鲁姆说,惠特曼式的英雄精神“可以定义为不懈”,“或可欣赏之为不懈的视野。在这样的视野里,所见的一切都因为一种精神气质而变得更加强烈”。

  我出身的族群中有种古老的崇拜体系,是前***的信仰,它的核心要义不是臣服于某个代表终极秩序和神圣权力的神或教宗,而是尊崇与人类生命同在的自然之物。这种信仰相信与血肉、与***之躯同时存在的,还有一个美丽的灵魂。同时拥有这两者,才是一个真正的人。他们的神也是在部族历史上存在过的、与自己有着血缘传承的真正英雄。这种信仰与纯粹的宗教不同之处在于,后者需要的只是顺人,而前者却能激发凡人身上潜在的英雄品质。

  这和斯宾诺莎提倡的自然神***是契合的。斯宾诺莎说:“同深挚的感情结合在一起,对***世界中显示出来的高超理***的坚定信仰,这就是我的上帝概念。照通常的说法,这可以叫作‘泛神论’的概念。”

  表达或相信这种泛神的价值观,必须配合以一种诗***的语言。我熟悉这样的语言系统。***《云中记》的写作时,我可以从我叫作嘉戎语的第一母语中把那种泛神泛灵的观念——不对,说观念是不正确的,应该是泛神灵的感知***转移到中文中来。这并不是说把这个语言系统照搬过来就可以了。一种古老的语言,它已不能充分胜任从当下充满世俗***的社会生活中发现诗意与神***的任务,更何况,在书写地震时,它还会与一整套科学的地理术语相碰撞,其中,既有可能***的***,同时也四处暗伏着***的陷阱。

  虽然如此,我还是把这种语言,这种感知世界的***作为我的出发点。使我能随着***的展开,随着人物的行动,时时捕捉着那些超越实际生活的层面,超过基本事实的超验***的、形而上的东西,并时时加以呈现。在这样的情境中,语言自向便能产生意义,而不被一般***的***所拘泥。不会由于对现实主义过于狭窄的理解,因为执着于现实的重现而被现象所淹没。

  这种语言调***的建立,古典中文给我提供了很好的帮助。在中国古典诗歌中,有许多一个人的生命与周遭事物相遇相契、物我相融的伟大时刻,是“留连戏蝶时时舞,自在娇莺恰恰啼”那样的时刻,是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那样的时刻。这样伟大的时候,是身心俱在、感官全开,是语言与情感、意义相融相生。

  《云中记》这本书,在表现人与灵魂、人与大地关系时,必须把眼光投向更普遍的生命现象,必须把眼光投向人对自身情感与灵魂的自省。中国诗歌中那些伟大的启示***召唤***的***,正是我所需要的,这种在叙事状物的同时,还能很好进行情感抒发与控制的能力正是我所需要的。我发现,中国文学在诗歌中达到的巅峰时刻,手段并不复杂:赋、比、兴,加上有形状,有声音,有隐而不显的多重意味的语词。更重要的支撑,是对美的信仰。至美至善,至善至美。至少在这本书里,我不要自己是一个怀疑论者,我要沿着一条语词开辟的美学大道,护送我的主人公一路向上。

  最后补充一句,前面说,嘉戎语是我的第一母语。这种语言,是我最初***这个世界,感知这个世界的路径。当我开始写作,作为一个中国人,我用中文写作。我更喜欢把许多人称为汉语的这种语言叫作中文,因为它是全球华人共同使用的语言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把中文叫作我的第二母语。我的幸运在于,这两种语言都在不同方面给了我伟大的滋养。(阿来)